壮哉饮酒

单位里最近组织了一次职工体检。毫无悬念的，不少同事被检出了有诸如脂肪肝、高血脂之类的症状。医生的建议里也无一例外的都有戒烟戒酒之类的劝告。

于是许多同事开始戒酒。一坐上席，性急的人就先声明自己不能喝酒了，他让服务生给他倒一杯菊花茶来。他很有些痛改前非的样子。“都是喝酒给惹的，酒真不是个好东西，它让我的健康透支了。”他说得痛心疾首，既是对酒，也是对年少轻狂爱喝酒的自己。“你怎么现在才醒悟呀，古人老早就说过了，酒是腐肠之物。酒毁了多少人的健康啊，现代人的亚健康状态都是喝酒喝出来的。要是政府下一道彻底的禁酒令该多好，现在只禁中午喝酒不禁晚上，人家晚间的喝酒还要变本加厉。在酒店门口，经常看到一些东倒西歪的人，真是太不爱惜自己了。”一位稍年长些的人似乎有很深的感慨，感慨中还夹杂着抑制不住的愤激之情。“为什么喝酒之风屡禁而不能止呢？”困惑的座中客希望有人给他解答。

刚好这些日子全国的一些大媒体都在连篇累牍地宣传呼和浩特市市委书记牛玉孺的事迹。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也播出了一条关于牛玉孺生前最后500天生命冲刺的新闻。牛玉孺本来在自治区政府任职，他在呼和浩特市委书记的任上不到500天，但这五百天他做了太多的事情，一举改变了呼和浩特市很多领域里的面貌。他最突出的事迹之一是四处出击，大规模地招商引资。短短的时间里，他为产业基础非常薄弱的呼和浩特在中国北方的草原上像鹰一样冲天而起。新闻中也说到，这两年全国各地都很重视通过引资来发展自己，因此招商大战、引资大战不但激烈而且混乱，而呼和浩特市在如此激烈且混乱的大战中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斩获那么多的项目，靠的是牛玉孺的诚意。心诚则灵嘛。

牛玉孺是如何表达他的诚意的呢？新闻中说有一位投资商还在犹豫，还没有明确表示他在呼和浩特投资的意向，他还在选择之中，因为别的城市也向他伸出了热烈欢迎的手。那一天投资商来到了呼和浩特，牛玉孺亲自接待。已经喝下去一些酒了，主客双方的话语都活泛了不少。在酒劲上冲的时候，投资商对牛书记说：“你如果能连喝三大杯，我们的项目就这么定了。”牛玉孺毫不犹豫，连干三大杯，杯杯见底。君子之言，驷马难追。一个呼和浩特市历史上数得着的大项目就在三杯见底之后搞定了。

新闻想要表达的是牛玉孺书记的豪情和诚恳，为了呼和浩特市的明天，他不惜先把自己干翻。如果他不干呢？他可以找到许多的理由推掉这三杯酒，比如说自己年纪大了不胜酒力呀，健康欠佳，医生千万次嘱咐过不能再次饮酒了呀。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呀。投资商被酒精充红的眼睛正瞪着牛书记呢，那容得牛书记有一时半会儿的犹豫呢？完全有可能，他的稍一犹豫，就会让此时正期待着的投资商回心转意。如果投资商心思暗地稍稍一转，牛玉孺期待着的一个大项目就像快要煮熟到嘴的鸡又扑腾着翅膀飞走了。牛玉孺自然不希望看到鸡飞蛋打的结果，他唯一能够做的是爽爽快快地把酒喝下去。尽管内心如何不愿意喝酒，不管出门时爱人有多么深情的叮嘱，不管医生有多少急切的劝告，他都无法顾及了，不但不能推托，他答应喝酒的时候还要非常干脆和豪爽，显示市委书记对这一项目是多么地重视。

但新闻里没说牛玉孺的不治之症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与这位投资商洽谈这个项目的时候是不是已确知自己患了绝症？如果这时已确知了自己的病情还毫不犹豫地连干几大碗的酒，那牛玉孺的喝酒就不仅是豪壮而且是有些悲壮了。或许这就是草原人的性格。为了朋友，为了别人，先把酒喝了吧。在喝酒的时候是要把自己置之度外的。如果不把自己置之度外，推推托托，扭扭捏捏，那就不是朋友。所以，为了显示对朋友的真诚，即使自己身体上有所不便，也不好言说，而向来豪爽的草原人在酒酣耳熟之际也不会想起言说自己的不便。如果是这么小心的性情，那就不是草原热闹。牛玉孺的喝酒，有人说是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我则说是草原人的性情使然。

在电视剧《康定情歌》里，我也体会到了草原人的性情和他们对喝酒的态度。当木雅锅庄公主康珠终于下决心嫁给茶庄公子张金的时候，木雅锅庄的锅庄主曲登已被确诊患了肝癌。当康珠和张金的婚礼按藏族贵族的气派和风俗热热闹闹举办的时候，前来贺婚的康定四十八家锅庄的锅庄主们是不知道曲登抱病参加婚礼的。

张金是康定城第一位留学生，他是曲登相中并寄予了厚望的女婿，在女儿康珠还在迟迟疑疑没有下决心嫁给张金的时候，平日里待人宽厚的曲登却吹胡子瞪眼非要康珠嫁给张金不可。张金就这样成了木雅锅庄的女婿。虽然肝区时常作痛，曲登还是很高兴地主持了女儿的婚礼。这个时候的曲登是靠英国奸商查理的毒品来缓解疼痛的。当曲登和他的阿佳央珍正一脸慈爱地坐在女人婚礼的主席上的时候，疼痛又一次排山倒海般向他的肝区袭来。曲登以惊人的意志强忍着疼痛，脸上始终平和地微笑着，借故慢慢走出了婚礼大厅。当走出大厅的时候，曲登再也撑不住瘫倒在地了。好不容易被下人抬到房里，央珍在支走所有下人后又给曲登打了一针。查理送的这针剂很有效，不一会儿曲登就痛感消失，他又平静如常了。曲登是四十八家锅庄联盟的盟主，是他们的领袖，现在正是联盟艰难的多事之秋，内忧外患，说不定什么时候联盟就分崩离析了。他之所以在人前如此严密地隐瞒他的病，也是为了联盟的团结。今天女儿的婚礼，四十八家锅庄庄主都来了，这让曲登感到一丝安慰。他又健步重会女儿婚礼大厅，好象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他又端起了酒杯，他郎声对所有的客人说，为了感谢大家的光临，他要按照当时的习惯，向大家敬酒三杯。曲登一言既出，央珍和康珠立即花容失色。央珍连连使眼色制止曲登的疯狂。康珠也急得连拉老爸的衣袖，但曲登好象一点也没体会到她们的焦急一样，让下人在他的酒杯上斟满了酒，曲登高高地端起了它，转身一圈向客人们致意，然后仰脖一饮而尽。这时，央珍和康珠眼中已噙着泪了，只是不敢让它们落下来。

我给席间的朋友们说了牛玉孺和曲登喝酒的故事，大家都默了一会。还是那位年长者先打破沉默了，他说：“要说酒这个坏东西，我们都是喝酒过来的人，我们也可以说是酒的受害者，但有时回想当年的喝酒，都是这么有激情，这么勇敢，这么豪爽，那时也正年轻，身体也健康，令人多么神往啊。喝了太多的酒固然不是一件好事件，但如果不喝酒，我们的青春岁月会这么龙腾虎跃，，豪情冲天，激情四溢，让人如此怀想、如此激越又如此伤感吗？”相信很多人都从酒中体会到过热力四射、神采飞扬的生命激情。

一位朋友说，能喝酒、能抽烟、能玩牌的人是最好交情的。三样中一样都不会的人是最不能交情的。如果三样不能齐备的，只要好喝酒也行。他还强调说他最不喜欢不喝酒的人。这当然是他的私见，但显然也是他从认清世故中得来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