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州人的豪饮

台州人无论到什么地方吃饭都是最惹人注意的一群。或许刚坐下时他们会淹没在大厅密密挤挤的食客间，但最先感到这一群男女有些与众不同的是服务员小姐。当她们手中提着两瓶啤酒放到桌子上准备打开时，她们照例会笑吟吟地问：“现在打开吗？你们要喝几瓶？”对她们来说，这是早就习以为常的职业询问，却不料招致了台州人一迭声的高声驳难：

“难道你们这里没有酒吗？几瓶？你看看我们能喝多少？”

“你们还要问的吗？在我们台州，服务员都知道的，放几箱酒在边上。什么几瓶，我们一个人就能喝几瓶。”

服务生还在犹豫，她的右手还拿着启子准备打开刚才放到桌子上的两瓶啤酒，这时台州人早已等不及了，说：“叫你去拿酒你就先去拿酒，我们也不要你开瓶，到时候我们自己会开瓶的。”

服务生终于吃力地把一箱酒搬到了宴桌边，果然一个人一瓶，一个硬纸箱马上只剩下一个空纸盒，开始时台州人还吃着、聊着，与别桌无大异，只是声气粗些，举杯频些，碰杯响些，仰脖喝酒爽些，自斟酒动作勤快，但整个大厅闹哄哄的，服务生穿梭往来，各种热菜雾气蒸腾，大厅里有些恍惚迷离，所以这个时候的台州人并不怎么出众。

每个人两瓶酒很快地顺溜下肚子去了。但如果都是平时同气相求的哥儿们聚在一起，每人喝两瓶酒是不够的，因为能喝的已经喝到第三瓶了，于是要求别人也再开瓶。然后他就等着，在人家没有把第三瓶喝完的时候，他是不会把第三瓶先干光的。他催着别人加快速度，或许有个别人会有些勉强，但看到眼巴巴地等着他，他就不好意思起来，就像握着撑杆的跳高运动员望一眼横在远处的高高的标杆吸一口气，把瓶里的酒都倒入杯中，然后重重地一顿，说：“干吧，为了不影响大家，我也豁出去了。”

总之，到了现在，大家喝酒的速度完全一致。他们一起出发，尽管路上有迟有速，但现在总算又集合在新的起跑线上了。不要把刚才的集体干杯作为竞跑的终点，其实那仅仅是个序幕，或曰助跑。真正的竞跑在每人三瓶之后开始。应客人的要求，莫名其妙的服务生拿了两个空酒杯过来。用不着服务生的服务，客人们早已把酒瓶打开，然后把酒注入放在桌子中央的两个空杯子里了。

喝酒的序幕拉开了，台州人终于响亮登场了。

“福，福，全家福。兄弟好啊，好兄弟……”台州人粗豪的拳令顿地而起，嗡嗡地震响在烟雾缭绕的大厅间，盖过了所有的交头接耳或高谈阔论，引来了全厅间人的侧目和怒目。餐厅的领班可能会过来干预，但顾客就是上帝，领班也只能委婉的要求客人把声音放低些，并非不懂礼仪的台州人也确实尽量控制了从喉头发出的音量，但这种人为的控制只能勉强控制一会儿。猜拳的人总想把酒输给对方，凭着自己的拳艺让别人先喝倒。输了的人只能乖乖地把酒喝掉，但他不服气，他要在什么地方跌倒什么地方爬起来，于是输赢的双方胶着到了一块，比分交替地上升，谁也一时无法把对方置于死地，于是双方的声气再一次粗豪起来。酒越喝越多，脸越喝越红。到了这个时候，谁也不愿意撤下来。服务生忙得从箱子里拿酒瓶都来不及。他在边上暗暗地称奇，这些人怎么这么会喝酒？一个人的肚皮是有限的，怎么会装得下那么多的酒菜？其实这位服务生没有注意到，有不少人丛密的头发间也蒸腾着阵阵热气，也有的人眼窝边上悬着几颗泪似的汗珠，有些人已经向卫生间跑过好几回了。台州人说，喝酒时会出汗的，会尿尿的，都是不醉的。对于这些人来说，酒哪里会存在肚子里，早已从身上各个毛孔里蒸发掉了或从身上的下水道里流走了。现在又已经喝掉了几箱了，但仍然没有一个人有鸣金收兵的意思。现在大厅里早已去了不少人，他们已经吃过饭，喝过酒，聊过天，现在已惦记着回家了。但台州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离去。在刚才高朋满座，济济一堂时，台州人顾自猜拳喝酒，没有把整个大厅放在心里，现在人去厅空，只剩下他们这一桌时，他们也无所顾忌，好象大厅里根本就没有过别人似的，他们就是本大厅的中心。落座在大厅内，他们的心目中只有拳和酒。他们所有的兴趣，所有的感情，所有的交流都投注在拳和酒上了，而且无休无止地激烈。这是一群愚人？这是一群狂人？所有从台州人身边走过的人，都投来了鄙夷的一瞥：这是一群粗鲁的、野蛮的人。我们的城市是温文的、优雅的，现在温文和优雅都被这一群没有教养的人破坏了。不要看你们也穿着时髦，可你们简直就是美国西部片里的土著部落。

好在耽于拳酒的台州人根本就没有理会这些城市人来来往往的身影，更不要说他们目光中的意思了。他们依然气势雄壮，无不相让。他们依然兴致勃勃，充满激情。或许只有这些猜拳喝酒的人自己才能体会到：“此间有真乐，欲辩已忘言。”不饮酒的人是无法体会饮酒的乐趣的。人生有许多乐趣，但酒中的真趣不可为不会饮酒的人道也。所以会饮酒的人有时会怜悯不会饮酒的人：“人生的趣味有一半在酒中，不会喝酒，人生就少了一半的乐趣。”小酌的人一般都很悠闲，他们是不会斗酒的。他们是饮酒族中的高人韵士，他们既为不饮酒的人怜悯，但也一样看不惯豪饮的人，他们会觉得豪饮的人太愚蠢，不懂得爱惜总监的健康，而且，也太粗野。但物以类聚，物以群分，那些猜拳喝酒的人同样也不以小酌为然。人生能有几回博（醉）？慢斟独品固然不失为一种境界，但人有的时候会不满足于牧歌短笛，倒希望有黄钟大吕的激发。豪饮的境界是小酌所无法想象的另一种境界，更何况斗酒中豪饮，来回往复，相争相长，那种过程中的乐趣更是让人激情沉醉。请问你们这些不饮酒和少饮酒的人，你们懂得豪饮中激发出来的人的自信、自豪和至刚至大的尊严感吗？

当然，天下筵席总有散的时候，说饮酒真能不醉的也只是自欺欺人，酒精总会在人身上发挥些作用。我曾是台州豪饮族中的一员，有时酒喝得肚子胀鼓鼓地难受，回到家一个劲地呕，在受老婆呵责的时候，我总是很委屈地申辩：“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但我并不一概否定豪饮，毕竟豪饮者并不全是粗俗人，豪饮也自有豪壮的动人之处。何况自己也曾是个豪饮者，颇得豪饮其中的三味。现在尽管不再饮酒了，但有时想起来当年豪饮的样子，心中也还会陡地纵起一股豪情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