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 惜 字 纸
——想起母亲的话
这几天的高温高得有些邪乎。
不少地方用水已很紧张，用电更紧张。城市里很多景观灯、路灯都关掉了，连一些工厂也在居民用电高峰时被勒令停产了，电力还是不够。有些最紧张的地方甚至实行了一周“开四停三”的措施。
这么热的日子，没有电可怎么过活呀？
于是节水、节电就成了这个夏天最热门的话题。
政府还推而广之，提倡要节约可能的资源，要建设节约型的社会，不仅要节水节电，不宁节煤、节油、节纸……
中央电视台不还在《新闻联播》节目中连续播出日常生活中的节能小知识。比如今天晚上播出的就是如何正确使用洗衣机的小常识，做到既能达到洗净、甩干的效果，又尽可能地节电。
中国是个人口大国，这些年来经济快速发展，生活水平提高得太快，以致能源的消耗过多，中国的资源有限，而专赖进口，国力又承受不起，节约是维持生存和发展的必由之路。
我是从小穷惯了的人，凡事俭省。虽然在朋友之道上我自思还是个豪爽之人，但在自奉上我至今保持着节俭的习惯。比如，我对穿着从不讲究，没有买过任何名牌服饰；家里用水，远在政府倡导之前，我就循环用水了。比如座便器的冲水，我很少用原水。洗衣服、洗菜、擦洗身子后的脏水，我很少直接放掉的，我把它们盛进桶里，用它们来冲座便器。还有写作用纸，我经常用的是打印稿纸。不少打印稿纸只印一面，就此扔进废纸篓太可惜，我把它们收集起来，订成册，它们就成了我的稿本。当然，说来惭愧，我还不习惯电脑写作、实现无纸化写作。我的打字速度太慢，我总是先写好纸稿，然后请人打印成文。
我经常想起小的时候，家里穷得一纸难求。我记得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写过我是读到了初中才写上了原珠笔，读到了高中才写上了钢笔，上了大学才有了一只手表。初中我是在一所戴帽小学里读的，从我的村到那所村校，隔着一大片田野，天热乎的日子，我都是光着脚板来回走的。
纸是写字、打草稿都要用到的。家里没有钱让我兄弟3人买那么多纸，我就捡乡亲们的香烟包装纸。好在那个时候农村都是大院落聚居，抽烟人多，被他们随手扔下的烟纸不少，有时是母亲见到了捡起来，有时是我自己在家里见到了捡起来，一星期下来，往往也有一小沓。母亲把它们抻平叠在一起，这一小沓够我一星期写用的了。虽然我那时还小，而且直到今天也从不抽烟，但因为天天在烟纸上写字、运算，所以我至今还记得那些叫“飞马”、“五一”、“新安江”、“大红鹰”的香烟，包装纸上的图案、字体和色彩。
母亲不仅很珍惜这些尚有使用价值的废纸，而且对所有印有字或写着字的纸张也很珍惜，甚至到了有些顶礼膜拜的虔敬程度。她从不用这些有字的书或纸来覆瓮口或垫屁股。农村每一户人家那时都会有一些腹大口小的瓮，有的用来盛腌芥菜，有的盛腌苋菜梗，春节前后还用来盛年糕。我们有时看瓮口开着，会随手拿一本书或一本簿盖上，母亲总要赶过来拿掉并训斥我们，说：“你们还是读书人呢，怎么这么不爱惜字纸？”我们人小个子矮，有时嫌凳子或椅子不够高，也会随手拿上几本书或簿垫在屁股下，母亲看见了更生气，说我们书都白读了，“这样子无礼待书，以后怎么读得好书？”
母亲自己是个文盲。她在解放初期上过几天扫盲班，但没坚持下来，一辈子还是个文盲。在她生病卧床的时候，与她为伴的只有一台十四吋的彩电，我们以为她会象其它农村老太太一样喜欢越剧，但一辈子忙碌的母亲没有培养起对越剧的兴趣，而且她也看不懂电视屏幕下面一行行的曲文，听不懂剧中人的唱词和道白。既看不懂故事，电视机就经常关着。病中的母亲是寂寞的。但我一生感念的是母亲虽然自己脚不点地一年忙到头，却咬紧牙关，让我们三个男儿读书。
母亲是那个时代农村的能人。尤其在妇女群中，母亲不屑于象村中大多数女人一样，光呆在家里织草帽或绣花。我小的时候母亲曾云游四乡为山村百姓织粗布，也远赴仙居贩过黄花菜，还包烧过村里的蜊灰窑。后来因大姐出嫁了，家中有那么多口人，母亲再也不能甩甩手在外闯荡了，就重新在家里置上一架草席机，长年与父亲打织草席。只要不是农忙，她和父亲一大早就坐在了草席机前，晚上掌上灯还在打。其间她还要洗一大家子人的衣服，烧一大家子人的饭菜。而农忙的时候，她下田割麦或稻，上岸晒麦或扬谷。烈日下尽管汗流浃背，但她手脚麻利，干活比不少男人还利索。在家的母亲可能比在外头闯荡更要辛苦，她是根本没有时间来管我们的读书的。这也是我今天在我的儿子面前的骄傲。有时我会对儿子说：“读书是要靠自己自觉的，你看你的爷爷奶奶就从来没有过问过、督促过你爸爸的读书。”但我仍时时感觉到母亲对我读书的期望，从她风风火火、从不言累的勤勉的劳动中，从她每个星期递给我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香烟包装纸上，从她责备我们不敬惜字纸的忧伤里……。
我的二哥当年没有考上大学。由于我和小弟还在读书，家中再也负担不了三个人读书的费用，父母没有坚持让我的二哥再去读高复班。很懂事的我二哥虽然无怨无悔，但这件事却成了父母两人临终时都不能释怀的心病。母亲病中还经常说我二哥的忠厚勤恳，我理解母亲的心思，她是想让我们永远记住二哥的顾全大局，我们之有今天是二哥牺牲他的前程支持的结果。我对我的憨厚的二哥向来很尊重。二哥把自己不能上大学的悲伤深深地埋在心里，拼命地干活。二哥的木讷有似我的父亲，而他对读书的向往和尊崇的执着更象我的母亲。当他的儿子开始上学以后，我的二哥更加没日没夜的干活，他把自己未圆的大学梦寄托给了儿子。我的侄子在初中时学习成绩曾有严重的滑落，这让我的二哥非常伤心。二哥性格内向而志向执着，他除了用力打儿子外就不会用其它的方式表达他的心意了。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二哥的心事我知道》，我希望侄子不要恨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打他，其实内心是深深地爱着他的，是爱得太深了嗬。
好在我的侄子很争气。他上高中以后，好象一下子成人了，懂得了父母的辛劳和父母的期望。他一门心思读书，再也没有什么游戏能蛊惑得了他这颗少年的心。他的成绩一个劲地往上蹿。今年他参加了全国统一的高考。分数线下来了，他的成绩比重点杠还高出了一点。虽然凭这成绩上不了重点，但还能读普通的一本。当侄儿从同学家里的电脑上查到自己的分数打电话给我时，我竟欢喜得一时哽咽了。我不仅为侄儿的努力终于得到了报偿而欢喜，更为我的哥嫂长年的辛苦终于盼来了希望而欢喜。就象当年我感念父母一样我也崇敬着我的哥嫂俩，他们虽然是农民，可是他们的向善、向学之心要坚于农村里的很多乡亲。当时我的侄儿小学升初中考得不理想，到县城读书要用几万元买读，我的哥嫂俩没有一点犹豫，他们也已看到，要让儿子高中时成绩有进步，就得为他们择学风好一点的学校，再在下面的学校读，孩子怕也象他一样会是个落榜生。而孩子这时也在父母的悲伤、紧张和决心中有所醒悟，他坚决要求父母把他放到县城最好的高中学校里读，他会努力的，他不会让父母失望的。但要进入这一所高中费用当然要高许多，但孩子的难得的坚毅表情打动了我的哥嫂，他们又一次不容置疑地下了决心。
如果是目光短浅的人，他们就做不到这一点，而我的侄儿也不能有今天的欢喜。在我们村里，今年有好几个高中生参加高考，有几个连最后一批的分数线也没有进去。而这几个年轻人，他们少小时都与我的侄儿玩在一块儿，而他们的父母，也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今天他们的父母都很羡慕我的二哥。我的二哥也象他们一样一生勤苦，而儿子的出落有别，除了孩子自己的用心与否外，就是我的二哥虽然比他们都木讷，但心中比他们都透亮些，他知道读书对一个农村的家庭，一个农民的儿子意味着什么。
而更重要的区别是，他当年曾经是个成绩不错的高中生，他曾经做过美丽的大学梦。而他的小时伙伴没有读到高中的。都说有梦的人是不老的。或许正是他自己未圆的大学梦能够支持着他，成了他的信仰，他的动力，使他能坚持这么多年的劳苦，忍受生活的贫寒，而他心中的理想明灯也同时照亮了儿子的学习之路。
我又好象听到了母亲要我们“敬惜字纸”的话。
母亲假如还活着，看到孙子成了一个大学生，她该有多高兴啊。她在病中时，我的侄儿常在放学后去看她，我有时也带了儿子去看她。母亲对两个小孙孙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读好书”。读书，在我不识字的母亲心中是多么地神圣啊！
2005年7月1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