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老艺人吴雁
正是年初的方言主持人选拔赛，使我和吴雁先生再一次走到了一起。
我们在十年之前曾有过一次愉快的合作。
虽然“电视书场”是一档成本极低、录制最为简单的节目，但在当年创造了最高的收视率，——当然当时还没有“收视率”这个词。年初我们给参赛选手进行语言培训的时候请了吴雁先生来指导，不少选手一眼就认出了吴雁，都跑过来围着他，说自己从小就爱听他的说书，就是因为听了他的说书而喜爱上了说书。看着这些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吴雁先生有些纳闷，因为他已经二十多年未进书场讲书了，也就是说，自眼前这些年轻人出世，他就没有开过场。年轻人都说：“我们是在电视上看你说书的。”年轻人们还补充说，他们的父母，甚至他们的爷爷、奶奶都很喜欢听吴先生说书。那时他们都还读小学或初中，他们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当电视上播放吴先生讲书的时候，正好是他们全家围坐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就把饭碗、甚至饭桌端到了电视机前。听完了吴先生的一节书，他们的一餐饭也吃好了。
后来节目停掉了，观众们很遗憾。不少观众曾当我的面表达他对吴雁说书的由衷喜爱，我也向他们解释过停办原因。但大多数观众只能把遗憾和纳闷窝在心里，今天当年的吴雁说书的忠实观众（今天称之为粉丝）终于可以向偶像发出他们心中的疑问了。吴雁先生对粉丝们的热情和忠诚表示感谢，并致歉意，他说：“当时我只有一个人说，说累了，说不动了。”
记得当时吴雁先生每次来我们设在黄岩大厦顶上的黄岩电视台演播厅录像的时候总有些气喘，而且录完一节不太长的故事总显示出体力不支的样子，我们不忍心再坚持由吴雁先生继续说下去。后来我们找了一位多年来一直在民间说书、别无职业只以说书谋生的中年说书艺人接班说书，观众听了一个晚上就有意见了，我们勉强维持了一些日子，想待吴雁先生身体康复了再请他出山，但吴先生告诉我，他是肺部有点毛病，越老越难治，说话的时间就有些气虚。观众对中年说书人的批评越来越不客气了，我只得挥泪将自己一手创办生命仅只三年的栏目一刀砍掉。
年初我们发出招聘方言节目主持人的公告后，报名的人很多。因为我们并不要求他们有说书的技巧，只要求能说一口纯正的土语，报名的门槛几乎等于零。但在初试过一批之后，我们觉得非请方言语言的艺术家们来培训一番不可，毕竟选手们不是来屏幕上聊天的，总得有点方言的艺术技巧。这时我才想到吴雁先生。我通过黄岩文联查到吴先生的电话，我将意思在电话中只略略说了几句，吴先生就说他一定要来。他说他已经在电视上看到我们的公告了，也通过我们的新闻看到了报名的热烈踊跃的场面了。尤其是我们每天晚上剪辑播出的初选选手的表现，他都用心地看过了。他还在电话上对初选的总体表现作了评价，对几个表现相对好一点的选手也略略作了点评。言语之间显示了他发自内心的兴奋。他说他搞了一辈子的地方曲艺，用方言服务了当地人民几十年，现在方言艺术已经很衰弱了，过去不大的黄岩城里有好几家书场的盛况已再也看不到了，说书艺人不但老化，根本就没有年轻人接上来，他说他们这些老家伙都很悲哀，说书艺术可能就要断种绝代了。他对我们准备办方言说新闻的节目非常高兴，他说方言说新闻节目尽管不是他们所从事的说书或其它曲艺艺术，但终于也让观众看到连政府的媒体都已认识并重视了方言，说明方言是有艺术魅力的。作为一名从事方言艺术的人，他已经很满足了。
这个时候我还没有想起要请吴雁先生亲自来说书，我还没有计划要办一档说书节目。在我的印象中，吴雁先生还是一位端着药罐的老人。毕竟我们在这么多年里就没有会过面，而且我离开黄岩工作已经四年了，何况吴雁先生比十年前更年高了。
吴雁先生和他的两位同事的辅导受到了选手们热烈的欢迎，而他们也从选手们对方言的热情中受到了鼓舞。辅导课一结束，三位老先生就要我把这二十位进入第二轮的选手详细的通讯方式记下来，他们说这里有可以培养成曲艺艺人的好苗子，他们准备在我们的选拔活动结束以后物色几个有些悟性的小伙子、小姑娘好好调教一番。三位老艺人那天上午特别精神，辅导时他们已经把这些年轻人当成了他们事业的后来者，而不仅仅是电视台用方言说新闻的主持人。
这个时候我心中已暗暗有了一个主意。分别多年以后的再次相逢，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加精神矍铄的吴雁先生。他思路清晰、循循善诱、点评到位。尤其是他自己示范性地说了一个小故事，语言简洁但很有表现力。吐字清晰，声音沉稳有力。岁月在他身上好象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甚至比十年前更加年轻。
我是在决赛的时候向三位先生正式提出了我的打算。当时我请他们来担当评委，在比赛的间隙，我说我们在筹办这档方言说新闻栏目的同时可能还会办一档电视书场栏目，栏目的名称可能叫“广场故事会”。我说这档栏目就想请你们几位来说。三位先生都一致表示支持。吴雁先生还对这个栏目的名称表示肯定。吴先生还说，等他们把这些年轻人调教好了，要多让这些年轻人来上镜。
随后我们就转入紧张的栏目准备中去了。由于日常的工作很繁重，加上我们的改版涉及到其它几个栏目，过程拖得长了一些。这期间三位先生不时打电话过来，询问我们的栏目调整进展情况。他们说他们的准备已经到位，只待我们这边一声召唤。言语之间颇为急切，后来因为我们长时间没有打电话给他们，他们甚至有些担心。我在向他们致歉的同时也请他们耐心再等一些日子。
在这期间，我参加过由台州市纪委和台州市曲艺家协会共同组织的廉政故事创作动员会。吴雁三人都是台州市曲艺家协会的领导。我是得到消息后自己主动申请参加的，我想“广场故事会”开办在即，如果有生动的廉政故事，我们的栏目也是可以有所作为的。
在这个会议上，我看到了几位曾参加过方言主持人选拔赛的年轻人。他们已经被吴雁等三位先生调教过一阵子。他们也都在会上发了言，表示不仅要努力创作，更要努力说好故事。与会者满满地坐了一大圈的桌子，老中青齐备，创作阵容不可谓不强。我既为台州说书业的后继有人由衷地高兴，更感佩吴雁们对事业的拳拳之心和用心培养接班人的殷殷之情。
这个春天的雨水特别多。又是一个雨雾濛濛的上午，吴先生给我打来电话，说他昨晚在家创作了“广场故事会”的片头歌词和片尾歌词。他说故事会这样的乡土栏目应该别致一点，他看了很多频道的乡土性较强的栏目，萌生了他的片头、片尾包装方式的创作思路。我大为感动，老人竟然如此用心，他已经把这档栏目当作他的事业，甚至他的生命一部分了。老人这时已经到了椒江，他很快地到了我的办公室，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坐在他的身边。老人不是念而且边看着稿纸边打着拍子，口中唱了出来。我拍了一下老人的大腿，我说“太好了，太合适了，太感谢你了。”
老人说，他用的是著名的江南无锡小调。他认为这个曲调可能非常合适这样的节目。他想请台州乱弹剧团的演员们来演唱。他说如果我认可的话，他马上就赶到剧团去联系。我还有什么不认可的呢？老人把各个环节都考虑得非常周到了。有这样的一位既德高望重又对事业燃烧着火一般激情的老艺人全身心的投入，我对我们的这档即将开播的栏目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