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家庭作业:割草养猪
我们这一代人大多都有贫寒的青少年时代。也就是说,那个时代大家都穷,“均贫”。后来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虽然好的程度有很大的不同,但基本上都过上了小康生活。而我们又恰逢国家实行“只生一个好”的生育政策,城市家庭一般都只有一个孩子。大人们自己节俭惯了,但在孩子的生活和学习费用的开支上却很大方,“反正我们这辈子赚的最后都是孩子的”,孩子真正成了掌上明珠,他们一出生就过着无食无忧(且不说锦衣玉食)的日子。蜜罐里长大的人早已经甜腻了,他们不会体会父母的良苦用心,他们对“苦”没有体验,因此也就体会不到甜之为甜,他们以为生活本来就是这个样的,一切都理所当然,天经地义。难免父母要伤心,伤心的父母想起自己艰苦卓绝的童年,习惯性地又要对孩子进行一番忆苦思甜的教育:“我们以前饭都吃不饱……”,或“我们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什么活都干了。”比如昨天,我就听到一位朋友在训斥他的儿子,儿子刚刚因学期结束从学校回家,漫长的假期,做父亲的本希望儿子安排出一些时间补补功课,却遭到儿子的强烈反对。做父亲的因为我们在,不好动手揍儿子一顿,但心中愤愤,转过脸对我们说:“论年纪他也不小了,只知道玩,只知道轻松,就是不知道为父母分忧。我们在他的年纪,早就跟着父母做过各种农活了。尤其是割草喂猪,家里的猪都是我们用草喂大的。一放学,我们不是做作业,而是先去割猪草。都说穷人的孩子好当家。我们做人都很矛盾。没有人不向往富裕生活的,但生活太丰裕了,对子女的成长又没有好处。”
我深以为然。
我也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凡家在农村的人小时候都不免有割猪草的经历。或者说,割猪草成为农村孩子的专责。因为大人有大人的忙活,养猪对每个家庭来说仅是个副业,猪们吃的是草,让孩子下午放学后到园子里或田头割一筐回来也费不了多少时间。那个时候高考制度还没恢复,农村孩子读到初中毕业大多回家了,高中生就已经算是高学历了。
《黄岩农业志》“畜牧编”记载:“本县传统的养猪方式是由农民各家各户饲养。农民利用自产的农副产品和剩饭残菜作饮料,利用老人、小孩等家庭辅助劳力拔猪草喂猪,作为家庭的一项辅助收入。”
我就是这段记载文字中的那个农家小孩。但有一个词用得不准确,我们不是拔猪草,而是用镰割猪草。每天下午放学后,其实我们都用不着父母催,我们自己放下书包,就会很自觉地一手握一个小镰,一手提一个长柄竹篮,有时到自家菜园子里,更多的时候到大田上去,春天的麦田里往往草与麦苗同秀,而夏天只能割田塍上的草。
草是喂给猪吃的青饲料。那时还没有人工合成的加工饲料。在本书“饲养管理”章中,著者称:“农民家庭养猪的饲料,以米糠为主,搭配水草、田草、蕃薯叶等青粗饲料。”
情形确是如此。我的母亲在洗过一大家口的碗筷后,将残菜、菜渣、汤汁和洗碗水一起倒入铅桶内,称为泔水。这时猪在栏里可能正在打盹,也许正在饿着,焦急地来回踱步,听到母亲的脚步声,它们迅速奔到食糟前,冲着我母亲提到栏上的铅桶嗷嗷叫。母亲淋着它们的嘴鼻倒下去,猪们不再把头昂着,而是很快地大口吸食起来,“吧嗒吧嗒”地吃得忘乎所以。这原是人类掺了水的残羹冷饭,猪们却视为美味佳肴。
一糟汤水很快被吃光了,这些正在快速成长的猪食量不小,这时它们的肚子根本还没有饱,于是又嗷嗷地叫了起来。这时母亲一般都还没有走开,有时是回为猪们吃得太香了,它们的吃相可能让母亲都有些感动,在她心里,这些猪也是她的孩子。她就站在栏边看它们一边摇着尾巴,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看到栏里所有的稻草都沤烂了,母亲会从稻草垛上抽出一把稻草扔进猪圈,这是猪们今晚的睡褥。看到猪吃光了糟里的汤水还冲着她不住地叫,母亲就会从我们割来洗后放在栏外的草篮里抓几把扔进栏里,母亲不是扔作一堆,而是分开来扔,因为猪有大有小,大猪经常会欺负小猪,分扔进去,可以让小猪也能吃饱。
一头猪一般都要养到一百五十斤以上。养大到这个份量往往需要一年的时间。所以年底家家户户宰猪忙。我曾在《肉食者》一文中详述乡间宰猪的情形,此处不赘。要说明的是两点,一是那时农民养的猪很少是活猪卖到市场上的,大多是放在家里宰。二是宰后的猪农民很少自己吃,而是卖给镇里的食品站。我小时经常听大人们讲这头猪白肉多少多少斤。所谓白肉,就是去毛、剥皮并净去内脏以后的净肉的说法。农民们会把猪头和一些脏器留在家里,这是我们少时最向往的美味,只有在年节时才能吃得到的美味。平时我们很少能吃到肉。那时的农村很少有其它的收入。只有自养的猪和自种的蔬菜在保证自给自足以后拿到市场上去卖,很多的副业都是不允许的,或被认为是资本主义的尾巴,或被认为是投机倒把。我就听说过这样的事情:对养母猪的农户,政府规定一栏只能售五只猪崽,超过了就是资本主义尾巴,公社就要派人去割尾巴。这使我想起了改革开放初期,民间小加工业开始勃兴。刚割过资本主义尾巴没几年,虽然这时中央已强调要以经济建设为中心,鼓励群众发展的积极性,但很多干部还是怕国家要变修,要变颜色。那时我已经到了县政府办公室为首长当秘书,政府曾经很认真地开过一个会议,研究作坊式的企业雇工限在几个人之内才是合法的。
既然农民能发财的路都被堵死了,大家只好均贫着,出售宰猪也就成为农民一年中最主要的收入。过年时孩子们的新衣服靠它置办,过了年再上学时的学费也靠它。虽然那时的学费很低,低得让现在的中小学生都觉得不可思议,才只有几元钱,对于今天动辄百万家财的家庭来说,几元钱连九牛一毛也算不上。但在那时,能随时从口袋里掏出几元钱的家庭又有几个呢?